当我没有目标地漫步时,我更喜欢走在小径上,而不是平坦宽阔的大路。
真正的小径不是刻意铺就的,而是无意间的创造。就拿树林来说,人们总是走过的地方,杂草便会主动退却给双脚腾出足够的空间。久而久之,人们不需要工具和砖石,却也创造了那样一条别致的小径。令人敬畏的自然并不会立刻将其抹消——尽管她有着足够的能力,能够轻易擦去任何生物存在的印迹——她会欣赏这独特的杰作,欣赏大地的子民在作画上的天赋。若这条小径很快被原先的主人弃置,那么大自然便会清空她的画布,把空间留给下一位艺术家。
城市也有小径,它们犹如毛细血管一般遍布在钢筋水泥的肌肤之中。对于我,这可以是一条住着孩童笑声的小巷,也可以是隐藏在老槐树之下的古街,还可以是用低矮砖瓦围砌起的院落,里面的老人正在藤椅上酣睡。每当我沿着小径前行时,并不需要了解它通向何处,这里的每一步都是向纵深发掘,我像是在逐渐打开这座城市折叠在宏伟与奇迹之下的一切:日常的、微缩的、市井的景象。这里和高楼大厦、灯光璀璨俨然构成了两种世界。但城市终究是包容的,她把两种世界复合在同一处空间,给予人们截然不同的体验与享受。有人享受繁华,有人追求安宁,有人从川流不息的灯火中努力生活,有人贴近孤独与自然,选择离群索居的日常。
小径的尽头,我总能看到真实。不论是山野还是城市,它们总是向游人倾诉着自己的声音,有时高昂热烈,有时低沉厚重,颇像一位技艺高超的演唱家。当你深入小径,这座城市才渐渐向你敞开心扉,准许你聆听那不包含任何杂音的真实;在仅有的注视下,自然会除去它的保护,把造物主的藏品摆在你的面前,这些都是自然所能赐予用心探索者最珍贵的礼物。
我在现实探索着外在的小径,也向内开辟着精神世界的小径。世上的人总说生活是旷野,可供前行的路远不止一条,但我所看到的是少数几条笔直开阔的公路上挤满了人,而小径往往隐没在沿大道前进的滚滚人流之中。之所以出现此般景象,是因为将人生托付在一条小径上是危险的,就如在现实中一样,我们不能确定下一步会看到什么。关于它最终通向绝望抑或是幸福,全知全能的上帝总是故意掩盖掉这部分答案,于是一代代人或是在小径中悄无声息地走向毁灭;或是取得了可喜的回报和成果满载而归。那些失败者告诫人们小径是不可行的,按部就班地在大路上前进就是上帝给凡人最大的恩典。
于是我们开始惧怕那未知以及未知背后的风险。我们被教导要循规蹈矩,途经的每一站都要像公交线路的规定一样精确,早已有人为你设计好要做的事,你所需要完成的也是千万万同路人所要完成的……然后——这往往是他们为打消疑虑而加上的最后一句——你将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。
噢!这样的道路当然是简单且安全的,这样的生活也足以称为上帝的恩典,我对他们的说法不抱有一丝疑问!于是我就像事先计划好那样顺利地向前走着,身边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。我不记得最初是如何踏足这条大路的,但我清楚,我需要继续走下去。
某年某月某日,我因疲乏而临时歇脚,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大路已经高出周围的原野整整一层楼了。我高兴啊!内心有声音想要呼喊!于是我带着喜悦与自豪,对着脚下这片旷野,用尽全身力气告诉下面的人我至今已获得的成功。
沉寂片刻,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从杂草中探出头向我表达了由衷的祝贺。
“谢谢!你是当初选择小径的人吗,怎么看着这么狼狈?下面的生活还顺利吗?”
“并不顺利,但我能感受到梦想在一点点靠近。”他虽然衣冠不整,但确是发自心底的高兴。
我停在那里反复思索那两个字,但我好像想不起来是何种含义了。过了好久好久,我才发觉自己已经身处小径之中。
诗人弗罗斯特曾写道: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,我选择人迹罕至的那条,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。我捎带着这句话,继续漫步在广阔世界的小径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