伽罗瓦和他的对称研究

数学天才,政治活动,以及遗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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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03

考古证据表明,在公元前 2000 年左右,古巴比伦人就已经会用根式求解一元二次方程了;3000 多年后的文艺复兴时期,意大利数学家给出了三次方程的求根公式;至 16 世纪中叶,用根式求解四次及四次以下方程的问题都获得了圆满解决。

数学家们信心十足,已经对攻克五次和五次以上方程的根式解跃跃欲试。

但此后三百年,都无人夺得这一数学界的“圣杯”。人们开始怀疑:是否从一开始思路就错了?

1824 ~ 1826 年间,年轻的挪威数学家阿贝尔 (Niels Henrik Abel, 1802-1829) 严格证明了:对五次和五次以上的一般方程,不存在根式解。这就相当于三百年悬而未决的问题由阿贝尔解决了。他还考虑了一些特殊的能用根式求解的方程,其中的一类现在被称为“阿贝尔方程”。

在阿贝尔的工作之后,数学家所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,什么样的特殊方程能够用根式求解?这个问题稍后被同样年轻、才华横溢的数学家伽罗瓦解决了。而对方程的根式可解问题的研究直接导致了群论的建立。

一门关于对称的学问

让我们从一个非空集合开始。

假设这个非空集合是整数集 \mathbb{Z},它包含全体整数,因此有无限个元素。在整数集上可以应用加法运算,比如 1+13+2(-7)+5……加法是一个二元运算,并且需要有左右两个元素才能做加法运算,这都是显而易见的。

因此,我们得出:加法(+)是一个定义在整数集 \mathbb{Z} 上的二元运算。同理,减法(-)、乘法(\times)和除法(\div)也都是定义在 \mathbb{Z} 上的二元运算。

对于整数集上的加法,下面这些规律也都是显而易见的:

  1. 一个整数与另一个整数的加法运算仍然得到整数。
  2. 整数加法满足结合律。
  3. 任何一个整数与 0 相加,结果还是这个整数;0 与任何一个整数相加,结果还是这个整数。
  4. 对于任何一个整数,总能找到另一个整数,使得它们相加结果是 0

似乎很简单,不是吗?

而且你还知道,只要稍稍变更一下这套规则,那么对正有理数集 \mathbb{Q}^* 上的乘法也是适用的:

  1. 一个正有理数与另一个正有理数的乘法运算仍然得到正有理数。
  2. 正有理数乘法满足结合律。
  3. 任何一个正有理数与 1 相乘,结果还是这个正有理数;1 与任何一个正有理数相乘,结果还是这个正有理数。
  4. 对于任何一个正有理数,总能找到另一个正有理数,使得它们相乘结果是 1

类似的现象还有很多,让我举一个几何图形的例子:

这里有一个正三角形,它的三个顶点均已编号 a,b,c。接着我们定义几种操作:

正三角形的反射操作示例
正三角形的反射操作示例

现在我们把以上操作看成是某个集合中的元素,而将操作的合成看作是类似乘法的“运算”。在初始状态下先进行一次 r_1 操作,后进行一次 \rho_2 操作,得到的运算结果就记为 \rho_2 r_1;在初始状态下先进行一次 \rho_2 再进行一次 r_3 最后进行一次 e,得到的结果记为 e r_3 \rho_2;以此类推。也就是说,这种二元运算先做右边的变换,再做左边的变换xy 就是先进行操作 y 后进行操作 x

正三角形的操作合成运算
正三角形的操作合成运算

我们把这六种操作(\rho_1, \rho_2, r_1, r_2, r_3, e)放入一个集合,然后将操作的先后合成看作是定义在其上的运算。让我们检验一下之前的四条结论是否还成立:

  1. 对于任意两种操作的合成的运算结果,一定和这六种操作的结果之一相同。

    不相信?你可以拿出纸笔画一个三角形推演一遍 \rho_2 r_1,看看它的结果和 r_2 是否一样。同样地,你举出任意一个例子,我都保证它的结果一定和集合中的某个操作结果一样。

    由于集合的元素个数有限,我们可以穷举出所有的二元运算结果,可以证明这条结论是成立的。

  2. 这种合成运算是满足结合律的。

    同样由于元素个数有限,理论上可以列举所有的情况并一一判定。事实是这一条也是正确的。

  3. 任何一种操作与 e 合成的结果,都等同于该操作自身的结果;反之亦然。

    这条结论比较明显,毕竟 e 代表“什么都不做”,不论先进行 e 还是后进行 e,都不影响结果。

  4. 对于任何一种操作,总能找到另一种操作,使得它们合成的结果是 e 的结果(也即初始状态)。

    依然可以通过穷举证明它是成立的。


前面举这些例子,你会发现在迥然不同的领域居然存在着相似的规律!这种奇妙的关联促使人们思考隐藏在其中的共性。由此,数学家抽象出一种叫“群”的概念,并发展成一整套关于群的理论——群论(Group theory)。

一个(group)是一个非空集合 G,带有一个运算 *,满足以下四条:

  1. 封闭性\forall a, b \in G,\; a * b \in G
  2. 结合律\forall a, b, c \in G,\; (a * b) * c = a * (b * c)
  3. 一定存在单位元\exists e \in G,\; \forall a \in G,\; e * a = a * e = a
  4. 一定存在逆元\forall a \in G,\; \exists a^{-1} \in G,\; a * a^{-1} = a^{-1} * a = e

什么是单位元和逆元?

一个非空集合中可能会存在着某些特殊的元素:

如果某个元素与集合中任一元素运算的结果都是那个元素,那么这个元素称为这个集合的单位元(或幺元)。单位元常记作 e

如果某个元素与集合中另一元素运算的结果是这个集合的单位元,那么这两个元素互为逆元。元素 a 的逆元记作 a^{-1}

按照这个概念,我们顺理成章得出:

群论就是围绕像群这样抽象的代数结构发展而来的理论。现实中的群论不仅是数学学科各分支的“利器”,还在物理、化学等领域有诸多应用:

由于对群的最初研究正源于对称现象本质的探寻,而群论的不少结果也与对称息息相关,因此群论也被称为是“刻画对称”的数学。

让我们回到最初的话题——方程的根式解。年轻的数学家伽罗瓦融会贯通前人的思想,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他观察到方程根的置换关系,并把每个方程都与一个置换群(伽罗瓦群)联系起来,从而创造性地将代数方程的可解性问题转化为群论问题,最终为这一困扰数学家几个世纪的难题画上了漂亮而圆满的句号。

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

与这套理论的宏大恰恰相反,创立它的伽罗瓦本人并不是什么德高望重、著述等身的数学家,而是一位生前籍籍无名、甚至曾锒铛入狱的青年学生。

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 (1811-1832)
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 (1811-1832)

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 (Évariste Galois, 1811-1832) 出生在法国一个拥护共和的知识分子家庭,是三个孩子中的第二个。其父曾担任地方自由派领导人;其母出身律师、法官之家。早年间,他的教育完全由母亲负责,由于母亲受过良好的教育,是位严厉、聪颖且有教养的女性,这为他后面进入学校学习打下坚实的知识基础。

1823 年,伽罗瓦进入巴黎著名的路易皇家中学就读。起初,他在拉丁语和希腊语方面表现优异并获得过奖项。然而到了二年级,他的成绩开始下滑。校长曾建议他留级,但他的家庭拒绝了。1826 年开始实施的教育改革,让这所中学的二年级生需要学习更多的数学知识。从此伽罗瓦开始对数学表现出极度的痴迷。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勒让德的《几何学原理》,年底时他在数学课上获得第二名,并在综合竞赛中获得第一名。对数学的狂热支配了他,他开始直接阅读拉格朗日、勒让德、阿贝尔等数学大师的艰深著作。少年的老师显然也发现了这位日后的天才对数学的满腔热情,认为让他专注于数学这门学科会更好,不过伽罗瓦的父母可能依然希望他继续人文学科的学习。

学年结束时,他第一次参加进入高等理工学院的入学考试,但失败了。原因可能在于他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口试训练。成绩单上,老师们记录下他除数学外其他科目糟糕的成绩,以及他那“乖僻、古怪”的性格举止。也是从那时起,伽罗瓦开始研究用根式解代数方程。据说 16 岁时伽罗瓦已经认为自己找到了五次方程的一般解法,后面他意识到这是错误的。

伽罗瓦在 1828 年秋季放弃了人文学科的学习,他继续只对数学感兴趣,并且直接跳过初等数学班,进入了高等数学班。这位少年的导师非常欣赏他的才华,在数学上给予了他很大帮助。1829 年 4 月,伽罗瓦发表了他的第一篇文章。一段时间后,伽罗瓦成功通过了巴黎高等师范学院预备班的入学考试。

然而命运并没有给这颗冉冉升起的数学新星以好脸色,其学术生涯的起点多舛。同是 1829 年,伽罗瓦向法国科学院提交了自己关于代数方程解的研究成果,由大数学家柯西负责审阅。柯西显然对这项工作饶有兴趣,并两度向科学院介绍了这些论文。遗憾的是稿件后面遭遗失,整件事也不了了之。

1829 年 7 月,伽罗瓦在了解到同时代阿贝尔的工作后,发现后者得出了与自己第一篇论文中某些论点相似的结论。可能是在柯西的建议下,他于 1830 年 2 月向科学院提交了一篇题为《论方程根式可解性的条件》的论文,以角逐 1830 年 6 月的数学大奖。然而不幸再次降临在这个年轻人头上,法兰西研究院的数学大奖最终被追授给了阿贝尔(阿贝尔本人此前已于贫病交加中离世),以及卡尔·雅可比。伽罗瓦惊讶于自己的论文竟未被提及,随后他才得知,原来负责审阅该论文的傅立叶已于同年 5 月 16 日去世,而这篇论文在傅立叶的遗稿中未能找到。这对伽罗瓦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打击。论文的遗失令他愤怒,加剧了他那种被当时学界权威迫害的感觉。

不久之后,伽罗瓦再次参加高等理工学院的入学考试,但第二次又失败了。或许这加深了他对权威与既定秩序的反抗情绪。

学年末,来自家庭的悲剧猝不及防地降临。他的父亲——一位深受市民爱戴的市长——遭到教区保皇派神父和议员的诽谤攻击。最终,他在巴黎的公寓里自杀身亡。这给伽罗瓦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,也成了他人生的根本转折点。在父亲悲剧的影响下,伽罗瓦对旧制度的憎恨达到了顶点。他开始热衷于参与政治活动,并加入了某些激进团体。

这一时期,法国的时局同样动荡不安。1830 年七月革命爆发,波旁王朝的统治者查理十世被推翻,整个首都炮火纷飞,一名巴黎高师的毕业生在混乱中被杀。学校领导随后封闭了校园,不准许学生外出抗议,而这激化了伽罗瓦对学校的不满。他在报纸上猛烈抨击这一做法,并与该校校长发生了争执。不出意外,他旋即被巴黎高师开除。

走上街头的伽罗瓦加入了巴黎国民卫队的炮兵部队,他依然在给报纸撰文,言辞激烈地批判现行教育制度。其激进言行很快为他带来了牢狱之灾。在 1831 年 5 月的一场宴会上,伽罗瓦持刀祝酒的行为公开挑衅了当时的新任君主。第二天他便因煽动弑君罪被逮捕,不过法庭最终判决他无罪释放。同年 7 月,共和派组织了一场示威游行,伽罗瓦参与其中。由于政府在前一天对此发布了禁令,且当时伽罗瓦身穿炮兵制服携带武器,很快他就再次被捕,这次没人能救他了。上诉失败后,伽罗瓦获刑六个月。

热衷政治的同时,他依然心系数学研究。应西梅翁·泊松的要求,伽罗瓦重新撰写了一版论文,泊松于 1 月 17 日将其提交给科学院,并受命与拉克鲁瓦一同审查该论文。1831 年 7 月,泊松与拉克鲁瓦就伽罗瓦的论文提交了报告。该报告的结论是不建议发表,这无疑是对当时身陷囹圄的论文作者的又一重打击。事实上泊松的报告本意是希望伽罗瓦进一步发展其理论,其应该被视作一种鼓励而非批判,当然这已经于事无补了。

来年 3 月,法国爆发霍乱。伽罗瓦被从监狱转移到了一所疗养院,并在那里邂逅了一位年轻女子。他深深爱上了她,尽管这段爱情似乎并不幸福,也未得善终。5 月,他卷入了一场至今仍是谜一样的决斗。1832 年 5 月 30 日,伽罗瓦在决斗中腹部中弹,被路人发现后送往医院,次日便因伤重不治,享年 20 岁。

尾声

决斗前夜,兴许是预见了自己将死,他在给朋友 Auguste Chevalier 的绝笔信中将自己的研究成果一五一十记录下来,并希望朋友能代他把这些心血寄给弗里德里希·高斯和卡尔·雅可比,以证明这些研究的价值。

但事与愿违,伽罗瓦的遗稿寄出后便石沉大海。事实上,即便是他在世时,很多数学大师都不能理解他的工作。他的论文因此得不到发表,且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被看作是“天书”。直至 1846 年,数学家刘维尔重新整理并将他的理论发表在《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》上,这才引起了一些数学家的关注。此时,距离伽罗瓦本人逝世已是十年有余了。

1832 年 6 月 2 日,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安葬于蒙帕纳斯公墓的一处普通墓穴中,确切位置亦未知。在他的家乡,人们为这位英年早逝的天才竖立起一座纪念碑,毗邻着他父亲——同为一位共和主义者——的墓。

……

那封绝笔信的最后,伽罗瓦写下这么一段话:

Après cela il se trouvera, j’espère, des gens qui trouveront leur profit à déchiffrer tout ce gâchis.(“此后,愿有来者能于这片芜杂中寻得真义,并有所获。”)

正如我们前面所见到的,他做到了。

参考资料